星期三, 5月 03, 2017

某種必需

因為學穿和服而招致的誤解及冷眼,作為文化觀察的話很有趣的。他們會說,「咩事著成咁呀,有活動嗎?」「你cosplay呀?」「有那麼想做日本人嗎?」,「花俏的東西…唔…我只穿便服」甚至抛下一句「和服熱。」就否定整個文化工藝。

第一個算最善良。我會答,不是,我們像學習插花,你學插花也會把插好的習作端出來對不對? 當然這是對有心的理解人才說的。說Cosplay的,天底下不是所有日本東西都是動漫好不好。說想當日本人的,你穿西方衣服你又是想當「鬼妹/鬼佬」嗎?如果我學的是池坊或裡千家(花道和茶道的流派),你們大概不會這樣說吧,這和說「花俏」的人一樣,噢,是衣服,是打扮,就要被輕蔑了,那麼你心裡還是有舊社會士大夫權威的想法吧。至於熱不熱,說這話的人我打賭她一世也未穿過,那麼衣服在我身上,熱不熱我比你先知。其實夏天的和服薄如蟬翼,誰叫你一年四季穿著同一件你當然熱死了。

那麼即使我時不時向廣大的香港同胞抛出肉身去受以上的批評(或許有更惡劣的只是我沒聽到當作沒有),以外大部分時間我都穿上Uniqlo或街上買的布衣cosplay一個正常人,那麼和服便由穿的變成閱讀的。其中一個讀物是《KIMONO姬》,一本風格離經叛道的和服雜誌(例如裡面的模特會把腰帶結在前面,這是江戶時代妓女才會的。只要比較其他大人和服雜誌的圖片就知道所謂「正統」是什麼一回事)。這雜誌以圖片為主,不過在早前買到的第14期讀到兩篇很喜歡的文章,其中一篇標題大意為〈浪漫是否生命中的必需?〉,作者是雨宮まみ。她說自己喜歡買有浪漫感覺的東西,例如古董首飾或杯子,卻發現很多時候都沒有機會使用。作者問,那麼生活中的浪漫追求,如作者自己的收藏,或這本雜誌刊載的、與既有價值觀相違的和服,價值在哪裡呢?雨宮說,這不是為了「變身」成為自己心目中的人物;正正相反,這是透過自己的喜好活現自身的優點,把真實的自己裸裎。不是生活必需,而是心的所需。

當然讀到這裡死貓很感動。(反對的當然繼續反對好了) 上面的一堆問題關於「花俏」的我還沒有答,這文章就代我答了。我講過很多次,我穿和服不是為了「貪靚」(愛美),因為如果我這樣子(家裡裝了很多鏡)要令自己變美應該去的是韓國而不是日本;而即使我在香港穿了就和朋友去拍照整色整水,我的目的其實也不是要拍照。在日本的話我早上在旅館穿了就去逛美術館、吃茶或散步,通常不結伴,照片也只匆匆請路人拍,只為記下有穿過這樣的組合(和服從來不是一「套」的,所有配襯都是你的工作)。在香港我很難假裝若無其事穿這樣一個人去做事情看東西喝茶,找了伴壯膽,不知怎的就變成拍照。那麼真正的死貓到底是怎樣的? 就在我每次跌跌撞撞的著付練習中,用滿載歷史的布料組合中慢慢砌出來。

星期一, 4月 03, 2017

死貓的旅行與寫作

昨日應在大學教寫作的朋友之邀,跟同學們分享旅遊寫作。

沒想到首先得益的是我。談到為什麼這樣寫,如何寫,我才發現在無章法之下,我到底如何不自覺地處理了'旅行寫作'這回事。我發現自己首先不當自己是旅行者--因為旅行資歷實在太淺--於是出發點是作為文字人的自己,無論去到哪裡,在或許了無特色的小街道,只有那麼一瞬的體會,也能化成文字。

驚喜的是自己沒想過,但由讀者發現的特點,例如我怎麼老是寫自己的糗事。這個嘛…首先你要有a steady supply of 糗事 XDD,而我長期on99的狀態也許是一種老是長一對外眼看著自己的self-consciousness所致,再加上一點'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的老土存在主義XDD。

另外就是,被比自己年輕也許有一半的同學問道,你如何保持童真XDDDDD。我都唔知點解哈哈哈有些東西應該係阿媽生的,anyway保持對外界事物感興趣很重要,不然就會變成老是訴苦(不外乎失戀)的悶朋友。其實我很開心哈哈, 雖然肉體老邁,貓魂不死!

同學的課程十分有創意,寫旅遊,寫食,從他們的提問我覺得他們對寫作是認真的。我城不愁沒有寫作新力軍了。

星期二, 9月 06, 2016

關於心中和天網島的三事

首先吸引我的是「心中」這題材—這一點純屬個人變態,二是這電影的構圖和美學;三是女主角岩下志麻的精彩演出。我無法取捨,唯有三樣都說一點點。

約人去「心中」(殉情)最忌是爽約或一個死掉一個死不去。治兵衛出場時在很美的曲橋上見到橋下有一對男女屍,呼應了後來他和小春的死狀。相約去死是亡命男女之間的信和義,但小春和正室Osan之間也有女人之間的道義。Osan知道丈夫紙屋治兵衛和遊女小春有意殉情後寫信求小春救他一命,小春便決定裝作變心然後獨自去死;Osan發現小春的義舉後卻忘了自己身為太太的利益,不顧一切要把小春贖回來。而目擊這一切的治兵衛卻像個買了太多玩具無法處理的小孩那樣進退失據,他提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把小春贖回來以後,那你怎麼辦? 這時候Osan的父親突然來把她帶走時他也只能站著不動,不是他無情無義,而是徹底短路不能處理。治兵衛的性格設定有點窩囊,他好不容易斬了小春之後,黑子們已為他準備好上吊的工具,簇擁著他直至給他踢開最後的踏腳石。

故事同樣起於大阪曾根崎新地的花街,也同是淨瑠璃作家近松門左衛門原作的《曾根崎心中》(電影版1978年上映,增村保造導演)也是遊女與年輕商人情死的故事,男主角非卿不娶,只因被陷害不得不尋死,比起《心中天網島》的治兵衛無辜,也少了自找的悲劇性。主女角阿初求死時口裡不停唸著喃嘸阿彌陀佛,激情沒有了只剩下死,也許「心中」不是真的那麼浪漫。

未死的話大家還可以欣賞電影中一幕幕美得像畫的鏡頭。拱橋上冒出來的行人、石牆、屋瓦、浮世繪木刻及書法印成的布景板。《心中天網島》原著是人形淨瑠璃,篠田正浩的電影以淨瑠璃後台片段為電影的引子,加上他本人和編劇富岡多恵子的電話對話,可謂現實入侵虛構。後台片段以地上一男一女人偶頭作結,予告死亡陰影。真人演出的部份也穿插了舞台上才會出現的黑衣人「黑子」 ,當電影情節徐徐展開,我們也習慣了這些黑衣人的存在—他們是有表情和特寫鏡頭的—彷彿和他們一起感受劇中的哀樂。黑子凝望著還在墓地上做愛的男女主角,此時他身邊出現的正是「紙屋治兵衛」之墓。

冶艷遊女小春和賢慧太太Osan,表面上兩極,實在為月亮的兩面,「禁斷」之愛的戀人更吸引只因為那是禁忌。Osan發現難得回頭的治兵衛躲在被子裡哭泣,便禁不住把三年來獨自持家、顧店,甚至性壓抑之苦都拼發出來了。然後又立刻開始翻箱倒櫃張羅給小春贖身,準備拿去典當的衣服(這是她全部財產)還未及讓治兵衛拿出門,老爸在這時候闖進來把她拉走,她又要使勁拉著格子門慘叫。這場面對女演員來說實在少一點本事也駕馭不到。另一邊愛情悲劇風眼裡的小春也不比Osan少了勞碌。平日周璇於治兵衛和其他客人之間,最後不得已出逃時穿著不怎麼好走的拖地和服跑遍很多座橋,在冷硬的墓石上幹了好幾回再跑到河邊的雜草叢中,至天亮才得解脫。和電影裡彷彿對稱的是,銀幕下的岩下志麻也分飾著女主角和導演妻子兩個角色。

星期三, 6月 08, 2016

貓妖與妖貓

貓妖與妖貓 陳麗娟

朋友們都認識我家普洱。再熟一點的會知我叫她「妖貓」。這不完全只是一個名字。我們喊她「普洱」不予搭理,但喊「妖貓」就慢慢轉過頭來,彷彿從靈界漫遊回來的眼神,雖未至於萬試萬靈,但多次應驗。

至於貓妖呢,圖像先行的我總會想起日本傳說中的「貓又」和「化貓」。「貓又」是活得太久因而成精的貓,尾巴分叉成兩條。據說古時日本因為人們怕貓的尾巴分裂變成貓又,短尾貓大受歡迎,因而培育出只有一丁點尾巴的日本短尾貓。在《百怪圖卷》(1737)出現的「貓又」是一個身穿華麗和服,長著人的頭髮,正在彈三味線的貓。這個十分惡搞,因為三味線是用貓皮做的。而《畫圖百鬼夜行》(1776)中的「貓又」則人立、尾把分叉,披著頭巾。著名貓鬼故「鍋島化貓騷動」中佐賀藩主島光茂跟家臣龍造寺又八郎下棋,因勝負問題吵起來,島光茂把又八郎殺了,並令家臣半左衛門埋掉屍骸。又八郎妻子阿政傷心抱著黑貓自殺,黑貓也沾了血。不久半左衛門發現母親行為怪異,轉個頭來是黑貓的臉,原來是阿政上了貓身再上半左衛門母的身。黑貓潛入了島光茂的府邸,咬死了側室阿豐並化身為她,每晚到光茂的房裡折磨他,並趁機奪位干政令佐賀城大亂。半左衛門因為見過母親被貓上身,對阿豐起疑心,夜襲島光茂寢室,隔著紙門窺見巨貓,立刻以長矛把牠刺死。明明是人與人之間的復仇嘛,怨靈卻上了貓身累貓被斬殺。1

貓是從中國經朝鮮引入日本,所以有說貓妖傳說來自中國隋朝,當中的「貓鬼」是懂妖術的人用來施邪術的。《隋書》列傳第四十四記載時為大將軍、延州刺史的獨孤陀,他母妻都拜貓鬼。婢女徐阿尼告訴他如何以老鼠供奉貓鬼,貓鬼便會殺人,而死者的財物會自動轉移到施咒者的家。獨孤陀便著她施咒為自己拿錢拿財物:「陀婢徐阿尼言,本從陀母家來,常事貓鬼。每以子日夜祀之。言子者鼠也。其貓鬼每殺人者,所死家財物潛移於畜貓鬼家。陀嘗從家中素酒,其妻曰:『無錢可酤』。陀因謂阿尼曰:『可令貓鬼向越公家,使我足錢也。』阿尼便咒之歸。數日,貓鬼向素家。十一年,上初從並州還,陀於園中謂阿尼曰:『可令貓鬼向皇后所,使多賜吾物。』」結局是貪得無厭玩過了頭,查案的官員找阿尼讓她在他們面前召喚貓鬼,獨孤陀被揭發治罪,被貶後很快便死了。這個故事似乎太正經了一點,也沒有貓妖的形像化,也許因為這樣沒有像日本貓妖那樣進入流行文化。還是去看宋代可愛的「狸奴」畫平衡一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李迪「狸奴小影」及宋人「狸奴」)。

至於歐洲的貓妖,我們自然想起和女巫一起的黑貓。然而女巫身邊的貓除了是她的同伴同時是巫術「物料」:「北貝里克郡(North Berwick)的十三人女巫團聲言要掀起風浪摧毀這只船『...』就是給一只貓洗禮,然後將一個死人的肉塊綁在貓的每一個部份上,再把貓沉入大海。在蘇格蘭駭人聽聞的泰海姆(Taigheirm)祭儀中,想要獲得預見能力的人需要將貓慢慢地烤死以作為獻給邪惡力量的犧牲。」2 基督教也不示弱:「每年6月23日的聖約翰之夜,人們會將貓活活燒死」3 。今時今日妖術等不再流行,但變態殺貓狂仍肆虐。

小時候至今有毛公仔若干,但同一時期只有一隻是抱著睡的。先是袋鼠,一隻大耳仔的老鼠,加菲貓等。大約是小學中高年級,我在玩那大頭老鼠,阿婆(外婆)說,哎呀你們這樣這東西會成精的呀。自此牠就叫「鼠精」。這很合符中國傳統神怪故事的精神,總之有什麼搞不好就是XX精作祟好了。貓在世界各地被視為妖怪也許因為牠們眼睛有靈氣,瞳孔變大縮小,盯著人的時候直直的,彷彿看穿你的心,不喜貓的人一定會感到。我家普洱喜歡坐在沙發對面的小凳上,很多時發現牠不知為什麼睜著大眼盯著我,只好喊聲「妖貓」回敬。看過普洱的朋友都說,牠有人臉。另一個原因是牠晝伏夜出,而且身手敏捷,經常自暗裡撲出,被嚇壞的人就認為自己見到妖怪。這樣的戲碼我們家當然上演不少。夜中爬出房上廁所會踢到突然飛彈的黑色物,而明明見牠安坐沙發上,一進房拿點東西就不見了,轉個頭發現妖貓在衣櫃內。除了貓變人也有人變貓的,日本有個「貓/妙多羅天女」,的傳說,阿婆見貓們在砂地上玩的這麼爽,自己模仿牠們玩埋一份,但她發現自己身體輕了,還長出貓毛,變了貓騰空而去。4我老了應該也會這樣。



1.王新禧,《日本妖怪物語》,香港三聯書店,香港:2013,頁160-161。
2.凱瑟琳.M.羅杰斯,徐國英譯,《貓》,北京三聯書店,北京:2009,頁55
3. 同上
4.スタジオ.ニッポニカ編,《カンペキの猫知り》,小學館,東京:1999


字花58期

星期六, 5月 14, 2016

大正浪漫、民國範兒

大正浪漫、民國範兒
陳麗娟

大正浪漫,昭和摩登。那個矇矓美麗的時代,就是竹久夢二、高畠華宵、志賀直哉、洋館、咖啡館、穿「袴」的女學生、art nouveau、蛇腹攝影機、留聲機、電影……,彷彿一切都發著金光。

大正只有十五年,於是講這時期的古董和服,一般會納入大正加上昭和前期的作品(二次大戰前)。這兩時期的作品風格相似而且發展連貫。經過明治的「文明開化」,受到自然主義、個人主義等新思潮影響,這時代的和服大約歸納為用色、構圖大膽乾淨俐落,主題除了承襲自江戶明治的傳統花紋,還有以洋風表現的傳統花紋,和西化的幾何圖案、甚至jazz age風的音符洋船香煙甚至飛機大炮。

喜愛這時期的古董和服,它兩種主要風格,一為大膽用色、現在穿也不過時的幾何構圖,二為色彩艷麗的古典的和風,我兩者都愛,無法二擇一。至於洋樓飛機大炮呢,上回去京都參觀紫織庵—當時展出的時戰時的襦袢,給小男孩穿的都印上了彩色戰機,在美麗安靜的和室裡看這些印染精良但內容恐怖的文物,心情就變得複雜。今天的和服以用料高級和款式素淨為主,彷彿大正昭和從沒存在過一樣。於是現在日本各處有愛好古著和服的社群,女孩太太們在復興著大正浪漫,除了買賣、穿著這些七八甚至九十歲的衣服漂漂亮亮上街去,更創作新的配襯法及復古風格的新裝。我是首先買到了相關的書籍,及後從Instagram用「大正浪漫」或「アンティーク着物」的tag,找到幾位當中高手,像個追蹤狂一樣追看她們每次精彩的配襯照(真的這樣穿出街? 差不多每天啊?)剛過去的十二月中去東京走一趟,便順藤摸瓜(這個詞很變態)地找到她們打卡的古著和服小店「葉月」,平日日間無人,成功找著老闆娘討教配襯著付問題,當然「學費」是要交的,我帶回了兩件比前在跳蚤買的質地狀態好多了的和服。於是又愁,幾時可以去哪裡穿!

隔了重洋回到這邊,中國的民國時期對活在粗製濫造的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來說一直是魅力沒法擋。早陣子文藝雜誌大熱的「民國範兒」讓大家重溫曾經有過的經典。是的,即使現世找不到,也不要放棄回溯美好的標準。和大正、昭和早期同時,民國青年活在新舊社會夾縫,泊來的新奇刺激加上舊有古風,在什麼也還是高質手工製的年代穿出來即使不中不西也成為今天的經典。清朝袍子令穿著的人變成一塊木板—看《對照記》裡面的張愛玲的祖母,少女的臉在含笑,身體卻給壓成平面。但五四後的上衣配及膝裙及皮鞋既斯文又英氣,代表人物是林徽因吧,看她1920年代的照片,清秀至今無人能及。相對樸素的蕭紅流傳下來不多的照片中,無論是格子旗袍、絨大衣直身裙,也在亂世中穿出格調。

據吳昊先生的《都會雲裳》,辛亥革命後國人陷入衣著混亂期,故在一九一二年推出的《服制草案》,規定女裝為上衣下裙,以別於清朝的長袍。不過高領子的上衣仍是清朝樣式的。我們心目中民國女子的服裝短窄上衣、前後下襬大圓角、袖子剛過肘而袖口寬、過膝裙,則在1920前後出現,曰「上海裝」。為了便於活動,出現低領甚或無領上衣。上海裝配上時尚的燙髮、絲襪及西洋皮鞋,在時為國際大都會的上海,穿出來的效果和配上洋小物的大正浪漫昭和摩登和服各有千秋。到1926年底旗袍開始流行,二十年代末開始又流行高領,即是中國女子的頸要直至幾十年後旗袍不流行後才能呼吸了。我有的中國裝有藍染短上衣和綿襖,配黑裙子的話就是民國風,以及兩件旗袍,但因為領口不太舒服也很少穿。今天旗袍或民初裝不能像日本那樣找到真能穿的舊貨,不過朋友在「淘寶」買到蕭紅風的格子鬆身旗袍,看來還不錯。 (後加的按語: '看來'不錯是因為朋友穿得好看. 是可以買到不錯的樸素款式, 但造工就沒法子了.)



來自字花59期.

星期四, 5月 12, 2016

貓皮閒話 空餘一身貓皮

空餘一身貓皮 陳麗娟

關於穿衣,我是屬於「大器晚成」類,即是兒童期還好,青春期開始災難,至二十代末才稍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即是,明明少女本來就應該像《仙樂飄飄處處聞》那發現自己十六歲的大姑娘、或者電影裡穿綿布洋裝的早熟少女Lolita,或近一點,《交響情人夢》穿母親縫製經典款式的野田妹那樣。但我成長的年代能從九龍城或女人街配給到什麼呢?無修腰T-恤、高腰牛仔褲、短度闊封的襯衣……沒有綿布連衣裙的美意識的時代,資源短缺加上不懂處理發育變形的身體,大腿像雞脾,穿了牛褲就像別人穿著馬術褲子,只能砌出一個不可愛的怪物。...

全文請見60期字花



星期一, 11月 09, 2015

花子, be ambitious!*





電視劇播完好久,我還是無法忘記花子。先是我對「出身貧窮女性透過教育追求理想」的題材缺乏免疫力,二是片中的古著和服太漂亮。憑那不能隨便印出來的花式我估計那不是一般的戲服,而後來發現至少部份出自東京某古著和服店。在台灣發現了原著傳記《安妮的搖籃—村岡花子的生涯》的中文版,再對照電視劇的異同十分有趣。當然任何作品搬上銀幕或電視都會為了省略或娛樂性作出改動,這無可厚非,然而一些較大的差異還是可以讀出意義。

其中一個最大的分別是基督教在電視劇上幾乎完全的缺席。傳記裡花子、丈夫村岡敬三一家、花子父親等都是基督教徒。電視劇中花子能夠進入東洋英和女子學校,得靠父親向村中那位很有喜感的地主再轉折向校方求助才能成事,但傳記裡因為花子父親本來就因為信教而認識教會學校的創辦人。雖然兩個版本都是經多番奔走後穫準以獎助生身份入學,但後者似乎更簡單合理。而花子辭去教職後任職的出版社不是如劇中那樣的綜合文藝,而是基督教出版社。而敬三家族的印刷公司也主要是印聖經的。拍人物時不一定要拍他們的宗教信仰,但若果這是人物背景的一大特色或事情推進的主因,刻意隱去了就有點耐人尋味。另一點有趣的是花子父親,他的確有如片中有參與危險的社會主義活動,但並不如劇中那麼滑稽和失敗—劇中他只是傻兮兮的派派傳單做跑腿,還鬧出以為自己被通輯躲起來,卻其實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的笑話。但傳記裡他參加過不少活動,擔任過講者之類,而且也真的被捕過,雖然說不上有什麼成就。另,花子除了如片中的兒童文學翻譯家和母親、妻子的身份外,還參與了爭取女性參政權活動。

劇裡添加的東西,除了醍醐和花子哥哥戀愛、敬三又和花子妹妹戀愛的劇情有點假外,都很好看。在咖啡店工作的妹妹是虛構的,但那摩登咖啡店為時代背景提供了很豐富的視覺元素,表現了何謂大正摩登。當兵的哥哥的角色就帶出軍國主義的背景。花子家族裡的確有個類似的人物,但不是哥哥,而是弟弟,但卻是個只會討酒喝、在現實裡的失敗者。

當劇情進入二次大戰後有一段反戰的戲,很好看。我不知道「蓮子」和花子有沒有像劇中那樣為了反戰立場爭論過,即蓮子不畏時局表現反戰的立場,而花子則較為避忌,而令蓮子不悅。花子的傳記裡沒有;我也還沒有開始看白蓮的傳記(我八掛……)。但至少傳記裡花子的狀態和電視劇差不多,她在戰爭中為孩子感到不安,亦因不想向孩子宣揚戰事辭去電台兒童新聞的工作,但因當時局勢緊張,誰敢膽說出質疑戰爭的話也會遭逢浩劫,她也根本沒可能說什麼,算是被動地反戰。劇中蓮子穿著中國友人送的旗袍出席日本女作家們的活動並因為反戰無法與其他人一起為國家乾杯,也許這是浪漫化的想像,現時只知道現實上白蓮自由戀愛的丈夫宮崎龍介出身社運家庭,父親是曾援助孫文的宮崎滔天,本人是律師和社運家。宮崎龍介在侵華戰爭前意圖赴中國議和但失敗被捕,劇中這段用來烘托他夫婦兩為反戰反子。事實有點複雜,宮崎龍介也參與過主張南進政策的活動。不過他們兒子戰死,白蓮一夜白頭,夫婦倆在戰後進行推廣和平活動就是了。

另外電視劇雖然加了虛構角色若干而且戲份不淺,傳記裡有一個角色長年和花子一起生活,但電視劇版沒有出現的,就是家傭阿文。阿文雖然在傳記裡也沒有什麼描寫,但憑她從花子出嫁開始一直在村岡家工作至退休,而花子老年去美國旅遊也帶同阿文的繼任年輕女傭同行,可見他們關係應該不錯。書裡提到花子為了翻譯及各種女權活動忙得連家事也顧不了,唯獨堅持的是睡前給孩子講故事,女兒的記憶也提及母親的形象就是案前苦幹,還以為別人家的母親也是這樣子的。但電視裡見到的是花子以女鐵人的勁兒一手包辦煮食清潔育兒翻譯……除了未婚的妹妹同住時幫忙。這個呈現,是因為今時今日已婚女子請女傭即代表家事失職? 即是,今天的理想女性角色比過往更高要求,即妳已不用從女強人與好媽媽中二選一了,因為單做一個已不夠。

*來自劇中花子就讀學校的校長Miss Blackburn 給女學生們的口號「Girls, be ambitious」. 這源自來自美國、日本北海道札幌農學校首任校長William Smith Clark給男學生的訓勉:「Boys, be ambitious」。

星期六, 6月 06, 2015

被殖民殖到隱形的人

小一派位, 
電視上出現兩位"雙非"母親,
記者問她們如何看有說"雙非"人搶了本地人學位這個說法,
A說, 吓! 要不是[香港]政府讓我們來[生孩子], 我們怎樣來得了?
B說, 吓! 要不是我們來讀, 你們[香港]的學校有人讀嗎?
身為狹隘香港土人, 聽了得如下分析:

(一) A說你們沒阻止就等於容許, 實情上她是鑽法律空子的, 這個"有空子我就可以鑽, 有什麼問題就責任 在你", 是多麼神級的邏輯! (剛剛才share過'時差出貓'...)。朋友的親戚, 她從中國選擇出國去X國而不是去Y國, 問其原因, 答道: '因為Y國的法制已很完整, 沒什麼空子可以鑽。'

(二), 無論A或B, 自然流露不假修飾, 率直潑辣, 實非扁黃小家的"廣東人"/"香港人"可比。 她們不是什麼五毛, 而是無辜的普羅大眾. 由此可見, 上至至高殖民天朝, 下至殖民政府旗下的人民, 都有一個共通點: '香港原本是沒有人的'. 真是看不到,罪不在他們。
對於自身的存在, 別太武斷啊。你真係肯定你喺度??我現在開始見唔到自己隻手...

(可能英國人在18XX年畫的水彩畫...其實維多利亞和荒野的九龍本來就好多人!!! 只係佢地時運高睇唔到!!!XDDDD)

On TV. Two "double-negative mothers" appeared. ( = neither parents are Hong Kong citizens. They went to the city to delivery their babies and get citizenship. ie. anchor babies)
They were asked their views on sayings that double-negative children might have snatched the school places of local children. They were flabbergasted.
A: 'If not [your] government let us come, we wouldn't have come!
B: 'If not for us, your schools would be empty!'
A has God level logic.
in both cases, HK people are basically INVISIBLE. Maybe we really are, it is not the colonial government/people's fault that they can't see us. Oops, I can't see my hand!!

[有人說, 咁你們香港人去日本也不是一樣。不一樣。首先日本比香港大很多. 香港比中國小很多。但如果日本人說我們買光了他們的東西, 我就不買好了。東西*先*是人家的。]

星期三, 3月 04, 2015

給幾十歲人的《海鷗食堂》



去年(非常穩定地)在京都「流浪」的時候在居所附近購得《海鷗食堂》的小說,那時候雖如書中人物一樣出走,卻忙於上課和到處走,沒開始讀。過了近一年,在磨人的慢性病和失眠中往相返方向的熱帶出走幾天,帶上這本小書,意外地十分對,雖然我並沒能做到長時間出走或真的重整生活。

從日本到芬蘭開食堂的Sachie從小跟隨父親習武,過著規律嚴謹的生活,高中後按自己的興趣修讀廚藝,在日本工作存錢多年後(同時中了一筆大的彩票)決定到海外開食堂,獨自一人冷靜地進行出國和開店的準備,彼時三十八歲。高個子的Midori 則自小在父母呵護下長大,大學畢業後在父親安排下在只有伯伯的公司工作多年後才發現自己已過四十,沒有自己的事業(她出任的文書工作很容易地被電腦取代了),父母進安老院後被已婚的兄嫂嫌棄,一念之間毅然決定出走,決定目的地的方式是在地圖上亂指。而主角三人中年紀最大的Masako大約五十開外,也是因長年照顧父母,他們過身後發現自己無事可做,在電視看到芬蘭有趣的空氣結他大賽、背新娘大賽後在沒有什麼計畫之下決定去芬蘭。之後才展開大家在電影裡看到的故事。

這時我帶著兩個月的失眠和這本小書,俯伏在泰國小鎮一所比較便宜的渡假酒店的床上、泳池邊的躺椅上、海灘著,陽光和海風的魔力下睡著了。在這裡,身體好像重設為零一樣,失眠的軌跡被擦白,而患皮膚炎的地方也變平滑了(雖然回到濕冷的香港後又復發了),我自覺像書中人物,到了某個年紀非要整頓一下自己不可。不是下決心幾歲前要怎樣那種,而是轉變自己來找你。就像那年我辭掉走到死胡同的長工,去年的短暫出走,和身邊的朋友也在這幾年間移民、轉行或轉成freelance。

***

而讀了小說,比對較廣為人知的電影版就發現很多有趣的地方。以上提及三位主角的背景以及在日本的生活,以及為什麼要出走,並不是電影的重點,因此大部份省略,或只在對話中簡單交代。電影裡人物的出場都有一種不問情由的淡然、本來就是如此的狀態。這個風格在導演萩上直子之後的作品《眼鏡》裡便發揮出來了:所有在海島上出現的人物都有點無厘頭,尤其是每年春天在海灘上做刨冰,又突然消失的神秘婆婆,即在《海鷗食堂》演Masako的Motai Masako。

《海鷗食堂》電影版裡所有神秘的,或超自然的場景,在小說裡都不存在,是導演/製作團隊的創作。如食堂遇到醉酒女士,不諳芬蘭語的Masako完全明白這位傷心的女士訴說的心事,在小說裡是由會話流利的Sachie當翻譯。而丟失了行李的Masako到了森林裡採菇,但把菇全部丟失了;多天後收回行李後,打開是發出金光的菇。小說裡她則在採菇後回酒店房間把菇放進杯麵裡,吃完後嘴巴有點麻痺。而在海邊抱著貓的人在小說裡也出現,不過沒有突然把貓送給Masako的情節,而是把貓像狗一樣拉著散步。還有,一直印像深刻,Masako因丟失行李沒有替換衣服,去Marimekko購物(如果計算她之後穿出場的,應該買了不少)令我呼吸停頓的一幕,也是電影的創作。 我覺得這樣的差異很好,突顯電影和小說各自的特質。小說版寫景和物的地方不多,電影就視覺上非常豐富,如食堂的用品和主角們的衣服;小說裡人物藉對白表達情感,電影版就很多留白。當然小說裡精彩的地方都有拍出來,如Sachie在書店裡見到疑是日本人的Midori,就直接問她「科學忍者隊」的歌怎麼唱,和Midori給愛好日本文化的芬蘭宅男Tomi以漢字拼成「豚身昼斗念」。

芬蘭人物的安排也有和小說很不同的地方。電影中,那個很會沖咖啡的中年男人實情是原來這店原址的主人,他因為懷念舊咖啡機而入去偷, Sachie使出武功把他撻下地,最後當然是把咖啡機送給他,而他也被Sachie的美味飯糰感動了。小說裡沒有這麼溫馨,中年男人Matti是個想金盤洗手的賊,翻遍破衣服的袋子也要付咖啡的錢,而被Sachie撻的男人真的是來打劫的,是Matti以前的同黨。

我手上的文庫本是2006年出的,而電影也是06年的產物,距今已近十年了。似乎今天已成「藝文青」的經典,即是說很「輕」同時令人感覺良好的東西。為什麼我會寫了這麼多...。其一算是記念我幾十歲人第一次看完一本日文小說(雖然要不停地查字典)。幾十歲人要第一次做的事還多著呢。

星期五, 11月 14, 2014

《黃金時代》的小物件

在腥風血雨的日子(雖然這樣說或許誇張),走進電影院把《黃金時代》再看一遍,自覺偷生。想起張愛玲筆下的女子在日軍佔領了的半山(不是「佔領中環」)冒險落市區買黑市東西什麼的,見到日軍在原本光潔的滙豐銀行大堂留下大便,她卻轉個頭又跑到沒人買東西的百貨公司裡欣賞日本浮世繪。此時在這恐怖與華麗的蠻荒中,不遠處蕭紅正奄奄一息。

戲和蕭紅的文學很多朋友已經寫過。我於是繞過大命題,談談電影中和蕭紅筆下的「物」。蕭紅的作品銳利精簡,不多花筆墨在衣飾等東西的描寫上。這當然不等於她都不作細膩描寫,相反,她要寫細節的時候十分銳利,如《呼蘭河傳》的泥坑、火燒雲。她甚少寫自己穿的衣服是怎樣的,家裡陳設是怎樣的。我猜她本人也不講究這些。電影中她多次出走時帶很小行李甚或李兩手空空(credit:一同看試映的韓麗珠),衣服也沒多拿一件。蕭紅在〈過夜〉裡也記她身無長物,在陌生婆婆的床上寄宿後那她對蕭紅的財物起貪念,她就連單衣也脫下留給她。正因為她不怎麼寫這些小東西,或寫到的時候十分簡約(想象張愛玲筆下衣服款式顏色材質會令導演們怎樣頭痛),我就會留意在電影裡它們怎樣出現:

搪瓷臉盆

蕭紅沒有提它什麼材質顏色。片子裡是淡黃繪花的,我家裡也有近似的一隻。他們入住歐羅巴旅館一幕,因為沒有杯,片子裡二蕭輪流把臉埋進臉盆裡喝水,〈歐羅巴旅館〉裡出現過這隻臉盆,差點真的要這樣喝,不過散文裡蕭軍找到「刷牙缸」,才沒有真的用上臉盆。

找不到東西盛水還有一段更精彩。蕭紅寫物件時是這樣的:

「吃飯,肚子仍不能暖,餅乾盒子盛了熱水,盒子漏了。郎華又拿一個空玻璃瓶要盛熱水給我暖肚子,瓶底炸掉下來,滿地流著水。他拿起沒有底的瓶子當號筒來吹。在那嗚嗚的響聲裡邊,我躺下冰冷的床去。」-〈借〉

假豬

電影裡蕭紅大著肚子,乘著洪水從東興順旅館出走的一幕。水裡有小船、搬著各式家當的人,真的馬,穿漂亮西服在嬉水的俄羅斯人,怎麼畫面的中央,水裡浮沉著一隻像是藤織空心假豬,反著肚,停留在畫面時間也不短。這一點應是製作上的失誤,不知怎的我卻覺得牠很逗趣,和電影敘事一樣虛實交錯有點不調和,說不定就是陌生化的代言...豬。

(真的)豬在〈棄兒〉真的有出場:「不知誰家的小豬被丟在這裡,在水中哭喊著絕望的來往的尖叫。...豬眼睛流出希望的光和人們想吃豬肉的希望絞纏在一起,形成了一條不可知的繩。」(另一個無聊--記得許鞍華在蔡明亮的河流裡客串出現,讓李康生演浮屍... )

俄羅斯咖啡館的公仔桌布

除了魯迅的家,電影中的蕭紅很少在舒服的室內空間出現的。其中一個是離家出走後遇見弟弟的外國人開的咖啡店。好像是劇組找到一個殘破的洋老房子裡放進咖啡店傢具一樣,有點不調和,看上去有很冷。也許是突顯是俄羅斯人開的,咖啡店的蕾絲桌布上有一排穿俄羅斯服裝模樣的小人。這些可愛的東西都是她無法享受的。蕭紅在〈初冬〉沒多描述那咖啡館,不過環境聲則很細緻:「在弟弟默默看著我的時候,在我的思想寧靜得玻璃一般平的時候,壁間暖氣管小小嘶鳴的聲音聽得到了。」

魯迅的風呂敷

「...腋下夾著個黑綢子印花的包袱,裡邊包著書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書店去了。/ /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帶出去,回來必帶回來。出去時帶著給青年們的信,回來又從書店帶來新的信和青年請魯迅先生看的稿子。」〈回憶魯迅先生〉

電影裡二蕭到內山書店見到魯迅後,被他邀一同到咖啡店。那時候魯迅就是提著這著一個這樣的一個黑啡混雜的布包,看來裡面是書類東西。現存仍有這樣包東西的是日本的「風呂敷」,什麼形狀的東西都可以包著出門。看古裝片的話古代的人也是這樣包,不過那塊布有沒有名稱就不知道了,只知那個中國已經不存在。

祖父放蕭紅頭頂的橘子

「祖父說了這話之後,在我的頭上撞了一下,『喂!你看這是什麼?』黃金色的桔子落到我的手中。」
讀的時候沒多留意這個細節,編導們神來之筆,把「撞了一下」拍成穩穩坐在小蕭紅上的橘子,大小的圓像日本年糕般好看,兩人獨特的感情就出來了。

其他跑到我眼睛裡的小東西還有端木蕼良的「雞皮手套」,蕭紅無限枝煙、蕭紅拿在手裡後來給端木要了去的竹棍子、在日本撚的貓、丁玲的布老虎、病中蕭紅在香港某個酒店房內,駱賓基給她燒水的洋磁茶壺。

還有,海嬰的兩句上海話,賣糖人的一句廣東話。

這個電影我要找一個缺點的話就是,怎麼大江南北全宇宙都講(今天的)標準的普通話? 幾位主角的東北話呢?據真東北人曹疏影說,甚至同是東北作家的幾位主角,也應該有略為不同的口音才對魯迅和許廣平也應該有不同的口音才對。倒是演黃綠醫生(就是把蕭紅喉嚨開刀的那位)有廣東話口音了。這是製作上的不仔細抑或是國片不容許? (歷史片的口音會分裂國家的嗎?...)

星期三, 10月 15, 2014

比喻罷工了

比喻罷工了
催淚彈吃起來,
不能說幾多個辣椒加起來
催淚彈的味道
就像催淚彈
警察向著人民扔催淚彈的場景也
不像什麼
就是警察向人們的身體,扔催淚彈
防暴警察拿長槍,穿盔甲,看起來
真像防暴警察
他們突然間一排的壓過來,
被長槍指著的時候
也不像什麼的超自然體驗
那感覺,
就像被一排ta ma de長槍指著
語言也罷工
我一路退的時候嘴裡只發出粗口

卑鄙沒有罷工
勇氣與高尚也沒有
有人在對準人臉噴胡椒
有人受命躱在背後繼續說謊再說謊
有人自發急救,分享保鮮紙(用來保護眼睛)和食物
有人給我們假的選舉
我們給你真的群眾

星期五, 3月 07, 2014

失眠飄浮烏克蘭

早上六時。臉好痕,一點能睡著的跡象都沒有。出廳,把貓轟走, 用毛衣和小被捲縮在沙發上, 依然好冷。以前從不失眠, 除了長途飛行。窗外奶茶色,那冷冽的空氣,是那種在機上困了十三個小時剛見到天忘記自己在哪裡的空氣. Is this London?

書裡幾個來自東歐、亞洲和非洲的人不知為什麼給困在英國Kent一個荒涼的農田每天摘草莓, 被英國小農剝削得吃不飽睡不暖。女主角是一個來自烏克蘭的少女,一心想去英國尋夢。她來自基輔,同樣在農場的烏克蘭男孩則來自Donbas., 她看不起他, 因為那裡只有礦工, 沒有文化的男人, 而她想找的是像拜倫的Englishman. 亂查一下, Bonbas就是東烏克蘭親俄那一邊的, 而女孩則是搞革命那一邊。她去過Maiden Square參與橙色革命示威, 他則去那裡反對這些示威。

這是我能夠最接近烏克蘭的了. 雖然失眠的我真的有點像在冇人冇物的陰暗英國田野上飄浮。

星期日, 2月 09, 2014

像牛奶混了水的時刻

(原題"無事生活", "陳麗娟")

總是在做各種事情而忘記了其實每天也在生活。「生活」這詞很危險,總是扯我們滑入品味時尚簡約或天然有機手作;兩者我都不追求(雖然我有收集癖),卻記起一些像牛奶混了水的時刻,什麼也沒有在做,但也許這就是生活。

* * *
第一次搬家時我四歲。父母和我們三姐弟從外公外婆家搬出來,從九龍城唐樓搬到九龍城木屋,家當是怎樣運的不記得,到底是木頭車還是汽車,但記得徒步走過去,腳上一雙金地彩珠膠拖鞋在無邊際的黑夜裡喼喼喼喼叫。

* * *
在外公外婆家,記憶中好像只有我和他們。在寂靜中(他們還沒有像後來父母家那樣無時無刻都開電視),他們打開了假雲石紋摺枱,阿公端出一個大搪瓷鍋的節瓜湯,好像還有紅衫魚。這靜默的節瓜湯好像喝了很久,很久。

* * *
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間是大學的宿舍(雖然也有個同房但尚可楚河漢界)。書桌是差館審犯那些政府木桌子,桌面是黑色防火板。這桌面無論怎麼抺,抺布必定會沾一大片黃棕色。

有一天停在宿舍門口的貨車賣的不是蔬菜,而是叫盤景的小樹。我買了一盤放在黑桌面上,很快便長滿了白點,後來像被龍鬚糖纏身似的,一陣腥味,還飛出活的蛾子。連桌子也發霉了,就一直抺,一直抺。

黑皮桌子對開的窗外是田徑場,近乎橙色的地面,再後面是一小片藍海。那時候知道這海不會再有,就呆在那裡盯著窗外,把那海吸進體內。

* * *
獨居,其中一年在獅子石道唐樓,有一個豬籠架 — 掛在外牆的鐵籠小陽台,放植物、晾衣服,乘涼均可,曾幾何時全香港的唐樓都掛滿。但後來日久失修或狂人放置洗衣機雪櫃,偶有意外,九十年代後已全部強制拆卸。這裡因為面向後巷所以仍未被發現。我放一盆勒杜鵑(即九重葛)、一盆茉莉(當然一年內全部死掉),鋪一塊「宜家」粗布氊,倒杯超市買的紅酒,出去看天空變色。

之後住過元朗的村屋,多是晒衣服,其次是清理貓砂。也沒有什麼風雅之事,偶爾出去看別家的貓在花園拉屎,或鄰居把洗衣機的水排在自家院子地上至寸草不生。其後數度遷居,都沒有陽台可晒了。若果可以僭建的話我現在就去弄一個。

* * *
未識字已喜歡畫。供我「發揮」的不是顏料畫紙畫布,而是一疊一疊的A4打字紙和原子筆,外公給我們買的(對,彼時街上很多文具店)。無限量的時光就是這樣在謀殺白紙,畫了不見得人的東西,滿佈劣質原子筆的漏墨的黑點。後來多了一門法寶,就是阿爸用來開工的漆油和天拿水,供我胡亂塗在石頭、食剩的蜆殼上面。中四時用紙糊了一大截樹樁連樹洞再附送黏土松鼠和公園拾的乾葉,抺一層疙瘩的石膏,再塗阿爸漆油,彼時不知地球上有丙烯顏料什麼的。那個東西拿回家太大,學期後便被學校扔掉了。

如果職業選擇是完全自由的話我想去畫鳳翔泥老虎。

* * *

現在書桌旁邊的窗下就是火車軌,1910年通車的「九廣鐵路英段」,現在變了MTR。過一會兒就低沉的隆隆隆隆,晚上可以看到裡面的人穿什麼衣服,像一條銀蛇。總覺得窗下是一條河。曾經客居台北新店溪邊上,入夜後像睡在橡皮艇上。這樣坐著不動也可以永恆地在旅行。如果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只居住,不旅行,更好。

刊於'號外'唔知邊期

星期二, 1月 14, 2014

鬼魅九龍城

七記原址變了惠康,有一家新店我們一直以為是高級西餐,一看LOGO, 原來是新版七記. 新七記歐陸風情,賣高級服裝,並強調是since 1938,熟知九龍城的街坊看到那用舊膠袋製作的洋服裝飾會大叫一聲,但此外沒別的聯繫。(衣服很漂亮, 下次要再去看)



拆得的都拆了,整個區就像一個人他的牙齒給胡亂拔掉再亂插入異物。一條條像威化餅。假如每一幢六層高的都可以拆掉'發展'變成二三十層,樓貼樓,那末,舊的九龍城寨便回魂了! 另一樣我不明白的是, 有人說香港沒有承載力問題,但見今日九龍城的街道盛載現時的街坊略逼但也還可以,那末每塊地都增加二三倍人口,若他們一起落街,那真係'奔虛咁的場面'了. 若果整個香港以這個模式發展,人真是氣都冇定抖。



最美的建築物,國際百貨,已經沒有了。圖為現時的廢墟與07年空置時。



趁還有街行的時候就行。一家神秘小店,沒賣什麼,窗櫥只有健壯家貓。我們在拍,老闆還超級好人地開門讓別的貓們和阿狗現身給我們看。牠們還主動撲出來黏人!



曾幾何時,我們每人都是街坊。他們現在卻成了稀有物種。舊區重建可唔可以正常D架呢其實。

星期四, 12月 12, 2013

失城方物志

失城方物志 陳麗娟

這陣子,關於香港,常聽到「The city is dying」和「從前我住在香港,現在我住在一個叫『香港』的地方。」所指為何,除了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政治事件,就是近年城市面貌、生活方式和空間的急劇轉變。八十年代以來關於九七的想像和恐懼,我們以電視趣劇調侃化解不安,亦在文學、文化研究等領域為自己建構身份。文化身份的討論流動而留有想像空間,但從前害怕或無視的刀子今天已卡在喉頭,那麼從今天的角度,重讀大變之前或之初的香港讀本,體會有何不同?

董啟章的《V城繁勝錄》於一九九八年出版。小說的結構是在這個叫「V城」的地方,殖民時期完結後踏入「大回歸」,V城人劉華生寫下一部「V城風物誌」以記錄殖民時期的風貌。但風物誌從未出版便已散佚,「大回歸」五十年後,一群「大回歸新生代」從堆填區出土原稿,並展開了風物誌的修復工作,對照兩個時期的變化。無論是名字叫做維多利亞、維慧安,或維安娜的修復員筆下的V城,或風物誌作者寫於被湮沒的五十年前的V城,都是指向這一座曾經叫維多利亞如今叫做HKSAR的城,雖然書裡並不直接指向具體歷史事件或一般人對未來的恐懼。那麼今天筆者打開這本書,就進入了這個一層一層的套盒裡:「大回歸」後十六年的我,在看大回歸二年出版的董氏所撰的大回歸五十年維氏女子們所出土的大回歸前劉氏所寫的,V城風物。於是我和這些維氏女子走兩個不同的歷史分叉點上。

V城風文誌作者劉華生筆下的V城店舖日漸被連鎖集團併吞了,今天從他所記下的名單裡卻可以找到今日已被遺忘了的服飾連鎖店和日本百貨的名字。而五十年後維多利亞形容的當下是個店舖之城,城市只由店舖組成,一人一家店,但居民無法找到要買的東西,所以它是個「購物地獄」,是「信息過度豐盛而無從理解的文本」。在時間分枝另一端的我則活在另一個店舖之城,但卻家家戶戶都賣藥油、參茸海味和化妝品,但居民依然像幽靈一樣飄浮在上面意圖購物。

維朗尼加告訴我們,V城只是一個通道,是不可以到達的,「無所謂航向過去或回歸未來的,永恆現在的、永遠過渡的通道之城。我從未到過那裡,而我已經在那裡。」然後她轉述風物誌裡記載的所有鐵路站名,和住在各種通道上不回家的大量「通道人」。今天我城的地底被更多的鐵路貫穿,街上滿是提著行李箱直接購物的旅人(曾幾何時提著行李箱的人是個劇場象徵),店舖和人在不斷加租之下也不停搬家,由移動變成被移動,由通道之城變成一個渠口。

說到不是地方的地方,不能不回到Ackbar Abbas的《Hong Kong -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阿巴斯筆下香港作為轉口港,是個inter-national (城際)而不是international(國際)城市,它作為一個為了放便別人而存在的流通港(space of facilitation)使它失去了地域性,這是香港作為「消失的空間」(space of disappearance) 的整個論述的其中一點。在今天看來,阿巴斯筆下的消失非常溫柔,「消失的文化」是指「香港」這回事在頻臨消失(九七危機)前席才被關注。以建築的消失,則指保育舊建築卻代表它的消亡,因為保育的過程抺掉歷史的血汗和文化記憶。這個城市透過不停流通因而變得「無地」,拆建而生的新舊並置消解了時間的距離而變得「無時」,於是它的存在同時是它的消失。這種微妙之處營造了文學和文化評論的土壤。相比今天,變化和打壓來得這麼粗暴和赤裸,樓一區一區的拆,店舖以類型為單位消失,連消失的文化也要一起消失掉。

回到那個時間套盒,最外面原來還有一個。我回到一九五八年,即「大回歸」前三十九年。這一年《香港方物志》剛出版,作者葉靈鳳(1904-1975)記下他在港所見的動植物和食物。《香港方物志》很可能是《V城繁勝錄》裡那本虛構風物誌的原型,而董在《地圖集》裡亦有引用葉氏的《香島滄桑錄》。那麼今天我們翻開這本二○一一年重新出版的《香港方物志》,也好像一眾維氏少女一樣,出土本城陌生的過去。在書裡以現在式登場的有狐貍、水獺、貛,吃蟹的鼬、箭豬、野蘭花、野百合、大埔的珍珠、穿山甲、 黃麖、野豬……除了最常見的鳥如豬屎渣,或死掉很多的榕樹和活在槍杆子下的野豬,其他的動植物即使仍存在也只是在教科書裡。香港建築密度如此高,物種消失大家已習慣,我想說的是書裡描述的世界,真的是這個「香港」的過去嗎? 連大埔的鳳園蝴蝶保育區也將受到「發展」影響時,你能想像荔枝角有個黃蝶紛飛的蝴蝶谷嗎?抑或像《看不見的城市》的模里利亞那樣,這兩個城市剛好只是在不同時間使用同一個名字,實質互不相干的。

《香港方物志》倒有點開口中:「香港」這名稱的由來因為石排灣出口「莞香」而得名,而產香之地也包括今日的沙田、大埔。到了清朝雍正年間,因為宮中需求甚急,「竟派出採香專吏到東莞來坐索,...搜求不得,就用嚴刑來追比,以至杖殺了許多地保里役。這一來,種香的人家嚇壞了,他們為了免除禍根起見,竟將所種的香樹斬伐摧毀,然後全家逃亡。」這篇以現實硬切入的囈語或許辜負了文本,只是如此時刻,我們更需要守護和創作屬於這裡的文學。

參考書目
葉靈鳳,《香港方物志》,香港:中華書局,2011
Ackbar Abbas,《Hong Kong -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香港:香港大學出版社),1997
《V城繁勝錄》,董啟章,香港藝術中心,1998 (新版《繁勝錄》,台北:聯經出版社,2012)


刊香港經濟日報, 2013年12月11日

行政人員之死

行政人員在工作時間、在工作間一躍而下, 走了。沒有感情金錢疾病糾葛, 卻十分明確的留下訊息,請注意員工的工作生命平衡。當然它首先是一個勞工問題:勞工之苦,尤其是勞動的、基層的,大家都看得見,但白領看起來輕鬆(的確有D人係唔使點做),但坐著也會做死。

有人說自殺是負面的。它當然不是好事, 但若果是我, 我會寫下血書立誓化成戾鬼聲討把我逼死的人。但他沒有,留下的訊息再正面不過: 我雖身已死,但靈魂仍展望,展望我的下任, 或者世界上仍會有前仆後繼的青年男女要當行政人員, 你們要善待他們, 把他們當人看。

行政人員為什麼不是人。行政人員的本質就是隱形的。萬一你現身,一定就是發生錯事(雖然未必是你錯),而如果你介意,這工作也不適合你。一所大學, 大家只會記得有教授有學生有校工有貓, 怎樣也想不起這些被word 和excel快要弄瞎的人。我曾在政府文化機構工作,執行演出的事情, 即是所有專業者不做的事由我做。上至和藝人講價簽合約寫宣傳文稿,下至買水貼膠紙接車, 但一般人甚至表演的藝人, 也會看不見或忘掉我們的存在, 但只要我漏掉發一個電郵, 就會令表演無發進行(例如租少了器材、開錯坐位數目). 而因我們不屬任何一個專業, 而偏偏要向他們傳話或採購我們也許不知道是啥的東西,於是由藝人、舞台專業技術、設計師、翻譯至前台(觀眾席)主任,都可以給我們好臉色看。而看演出而定,我們時不時加班至夜半。

對不起離題了。我想說的是,真的有黑起心黑起臉,一邊整套茶具泡茶一邊向下級施語言暴力的老闆。朋友在某大學任職文官,她就有一個這樣的上司,例如當眾用言語羞辱同事。為何生而為人,人生既苦,仍要每日在工作間施虐。這跟封建家庭中受虐的媳婦變成惡婆婆一樣,周而復此。

但他沒有。他以自己的生命,打破了這個惡性循環。我問,為何他不把滿桌的文件扔向虐待他的人,反正都唔撈;又,也許沒有特定的人,而是整個荒謬的制度,那麼他怎麼不得過且過出糧就算了(像某些大部份人一樣)? 不,因為他是個好人,盡責的人。雖然我不認識他。

這個世界的邪惡我們都有一份。

星期五, 11月 01, 2013

草泥馬豪庭

我打九龍城走過 -- 咦, 文青細胞見到兩隻字'藍馬'在豪宅金光外牆上. 親愛的文青們一定會記得辛笛的'再見,藍馬店'. 而喜歡香港文學舊書的朋友對"藍馬"柯式印刷這名字也不會陌生, 亦也許會記起現代藝術史上有個'藍色騎士'.

以上不是要掉書袋, 而是--我想說的是-- 再看一下那豪宅的英文名字, The Lamma Palace. 南丫宮殿! 天哪~~我們香港的樓盤名是出了名亂來, 例如荔枝角有個曼克頓. 但除了恥笑它以外不會真的以為自己在紐約, 但灣仔的中環廣場不知忽悠了多少人. 但南丫島呢! 怎會飄到九龍城? 這個Lamma, 不知誰是誰的音譯, 但要取音的話, 乾脆叫Llama (草泥馬)好了.



(圖片來自wikipedia)

星期六, 10月 19, 2013

別的人有明眸

深宵自己一個人在爆. 風格這回事是無法妥協的. 我喜歡激烈的東西.

/別的人有明眸,鮮亮面頰
我卻在夜晚跟風對話。
不是微微吹拂的
義大利的風,
而是強勁的、
有穿透力的俄羅斯雄風!

別的人憑藉肉體進行誘惑,
貼著乾燥的嘴唇呼吸......
而我卻伸展雙臂, 呆若木雞!
讓俄羅斯強勁的風吹進心裡!

別的人擺脫不了溫柔的羈絆!
不, 風神待我們很苛刻。
'大概只有家, 難舍難離!
我不是女人, 似乎千真萬確!

--茨維搭耶娃 1920/ 谷羽 譯


星期四, 10月 10, 2013

生活在別處

travel photos sans travel.(拿掉了旅遊成份的旅行照片) 我發現自己蠻適合移民. 旅店住了兩晚就有回家的感覺.腳已石化,仍望出走。

星期一, 9月 23, 2013

盲的畫家

在做一份又花時間又悶的差事,但想畫的已做了草圖, 想好了怎樣畫, 一直悶著,像被綁架了似的, 痛得想死. 好在只是短工, 終於完了. 想著這小說裡為了心中完美的畫而自己刺盲雙目的畫家。

/因此,繪畫即是表示記得黑暗。熱愛繪畫,並知曉從黑暗中看見色彩與事物的前輩大師們, 渴望借由顏色, 返回安拉的黑暗。缺乏記憶的藝術家們非但不記得安拉,也不記得他的黑暗。... ...
畫家表現在紙上的並不是眼前的馬, 而是記憶中剛才看到的那匹馬。這証明了, 就算是最拙劣的畫家,一幅畫也只有靠記憶才可能產生。這種理念,把一位細密畫家活躍的工作生涯, 看作是為了最終幸福的失明與失明者的記憶做好準備。/

-- 橄欖, <我的名字叫紅> Pamuk